第180章 帝王心事(1 / 2)

临安的夏,总带着潮腥。福宁殿深处,冰盆里的凉气刚起,便被内侍扇得四散。皇帝赵构放下手中奏本,抬眼望向殿外——日影斜照,琉璃瓦上浮起一层刺目的金。

残灯映壁,案头的舆图早已被指尖摩挲得发毛。皇帝似是自言自语,又似是陷入回忆之中……

“当年出使金国,帐中刀光剑影,朕也曾面不改色陈说利害,那时胸中燃的,何尝不是收复河山的烈焰?朕曾夜夜对天起誓,要做个比肩太祖的明君,让百姓免受颠沛,让大宋重振声威。

可如今,这江山于朕,竟成了烫手的山芋。大宋这艘船,自太祖开国已历百余年,表面瞧着雕梁画栋、旌旗招展,何等气派?可朕登船掌舵才知,船底早已被岁月与贪腐蛀得千疮百孔,那些看似坚实的船板,一戳便碎,那些光鲜的漆皮之下,尽是腐朽的木屑。

朝堂之上,文臣空谈义理,武将各怀心思,更有无数蠹虫暗中啃噬——苛捐杂税盘剥百姓,党争内斗耗尽国力,边关将士缺衣少食,而京中权贵依旧歌舞升平。

朕不是不想修,不是不想治,可一动刀斧,便怕船身即刻散架;一斥奸佞,便恐朝堂瞬间崩塌。

金人铁蹄在北,虎视眈眈,稍有不慎便是国破家亡。朕是舵手,肩上扛的是万千子民的性命,是赵氏的宗庙社稷,朕赌不起。当年的锐气,早已被这腐朽的船体磨平;昔日的壮志,也在日复一日的苟且中消磨。世人皆骂朕偏安求和,可谁又知,朕深夜独坐,望着这华丽而脆弱的大船,心中的无奈与惶恐?若能选,谁不愿做那挥斥方遒的英主,而非这苟延残喘的守成之人?”

他忽然想起千里外的泉州,想起那个叫温如晦的臣子,嘴角不由微微勾起。

“官家,泉州急报。”内侍张去为轻步而进,奉上一封火漆未拆的密折。皇帝接过,并不急着拆,只以指尖摩挲那凹凸的“泉”字篆印,仿佛在抚摸一座遥远而丰腴的城池——泉州市舶司,每年二十万贯的乳香、象牙、犀角,像一条条暗河,源源不断地流入皇城,也流入宗室诸王的私库。

南外宗正司的奏请,年复一年:

“——乞遣宗室一员,提举泉州市舶,以敦亲睦,以裕国课。”

字句冠冕,实则垂涎。赵构心里冷笑:敦亲睦?裕国课?是裕私库罢!他早知泉州肥腻,宗室与蕃商勾连,十取其三,暗耗无数,纸面上却只剩“二十万贯”。国库吃七成,宗室吞三成,可怜沿海百工,连半成残羹都难下咽。

可他不能亲自下手。

一则,南外宗室与皇室血脉相连,一动则伤“亲亲”之仁;

二则,市舶利链盘根错节,牵一发或动全身,他需一柄“外人之刀”——锋利、孤直、不系任何派系。

于是,温如晦应运而生。

绍兴十九年冬,温如晦被诬“通敌叛国”案明晰,皇帝在垂拱殿小殿接见他,就此机会考较其奏对《东南财赋策》,言及“市舶暗耗、宗室私抽”,语声不高,却句句带刺。皇帝眼前一亮,却不动声色,只温声问:“卿欲如何?”

温如晦答:“国课当先,亲疏次之;市舶之利,当还朝廷,还百姓。”

赵构微笑,不再多言。翌日,便下诏:

“权知泉州军州事,兼提举市舶。”

满朝哗然——泉州乃宗室口腹,派一个无根无基的直臣去,不是羊入虎口,便是虎入羊群。皇帝却独批:“朕所信,卿等勿疑。”

泉州赵不流案发后,南外宗正司八百里加急上奏飞至临安。当夜,赵构亲笔一封火漆密折,由快马递泉州:

“昭明吾卿:

卿之此行,不在速效,在破势;

不在尽除,在分化。

市舶暗网,宗室蕃商,犬牙交错,朕所深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