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志炼与墨羽在那破败的山神庙中,直商议到后半夜。玄牝珠的清灵之气丝丝缕缕,自龙志炼眉心祖窍渗入经脉识海,不仅令他内力充盈、精神健旺,更似一泓清泉,涤荡着连日来的惊惧与疲惫,心思变得异常澄澈明净。先前水下潭边的诸般凶险搏杀,此刻在脑中一一掠过,招式劲力、气机变化,乃至对手的每一个细微反应,竟都清晰无比,许多当时无暇细想的关窍,此刻豁然开朗。
“墨姑娘,”龙志炼忽而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庙宇中显得格外沉稳,“我回想与那面具人对掌的情形,其掌力阴寒歹毒,专蚀经脉,但似乎……并非纯粹的内家真力,倒更像是以某种秘法催动的邪术,借由掌劲传递。”
墨羽正借着篝火微光,再次细看那拼合后的星陨残图,闻言抬起头,眸中闪过思索之色:“哦?你细说之。”
“我以赤阳诛邪指力相抗,至阳克阴,本应占优。但那阴寒掌力如跗骨之蛆,散而复聚,似乎其源头并非他自身丹田,而是……引动了周遭环境中某种阴邪之气,尤其是靠近那寒潭时,其威势更增。”龙志炼一边说,一边下意识地摩挲着掌心,那残留的一丝黑气虽已被玄牝珠的清灵之气化去,但那种诡异的触感却记忆犹新。“而且,他提及‘纯血’二字时,语气狂热,不似寻常江湖恩怨,倒像是一种……执念。”
墨羽放下残图,神色凝重:“引动地脉阴气?若真如此,这面具人所修习的功法,恐怕比寻常邪派武学更为诡异,近乎巫蛊诅咒之道。至于‘纯血’……”她沉吟片刻,摇了摇头,“古籍中确有零星记载,言及上古有遗族,血脉中蕴藏非凡之力,或能沟通天地,或力大无穷,但皆语焉不详,被视为荒诞传说。若血巫宗与此有关,那他们所图定然极大,绝非仅仅为了星陨残图这般简单。”
龙志炼点头,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:“前途莫测,敌暗我明。当务之急,是尽快提升实力。这玄牝珠神妙非常,我欲趁此机会,尝试梳理体内诸般力量,否则异日再遇强敌,内力驳杂难以圆转贯通,终是隐患。”
“正该如此。”墨羽表示赞同,“我为你护法。此地虽僻静,亦不可不防。”她说着,起身走到庙门附近,寻了处视野开阔又能遮蔽身形的断墙后坐下,引星盘置于膝上,既能感应周遭气息异动,亦可继续推演残图所示方位。
龙志炼盘膝坐回原地,五心向天,再次闭目入定。此番有了玄牝珠之助,心境与之前截然不同。意念微动,灵台便一片空明,体内真气流转如观掌纹。
他先运转家传的“游龙心法”。这门内功他自小修习,根基最为扎实,真气阳刚正大,循着既定经脉路线奔腾不息,如大江大河,浩荡澎湃。然而,当这股真气行至某些经脉交汇之处时,龙志炼敏锐地察觉到些许滞涩与冲突之感。那是在之前奇遇中,巫戒之力融入以及今日强行催发那炽热之力时,开拓或冲击过的脉络,与游龙心法的正统路径略有偏差。
接着,他小心翼翼地引动潜藏于经脉深处的巫戒之力。这股力量更为古老晦涩,性质温润却充满生机,如地底暗流,悄然滋养着经脉。平日里,这两股力量虽同存一身,却似油与水,虽有巫戒之力居中调和,未能真正水乳交融。
最后,他将意念投向血脉深处那新觉醒的、炽热而威严的力量。此刻有玄牝珠镇守识海,心魔不侵,他得以更清晰地感知其存在。那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,浩瀚磅礴,却难以调动,仅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共鸣。
“欲要融合,先需疏导。”龙志炼心念电转,有了决断。他不再强求立刻融合那新生的血脉之力,而是以玄牝珠的清灵之气为引导和缓冲,尝试将“游龙心法”的阳刚内力与“巫戒之力”进行更深层次的梳理与调和。
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过程,需要对自身真气有着入微的掌控。玄牝珠此刻展现出其非凡妙用,那股清凉气息不仅稳固着他的心神,更似一种绝佳的“溶剂”,游走于两股属性迥异的真气之间,抚平其间的躁动与排斥。
龙志炼屏息凝神,以意念为缰,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两股真气。他不再试图让一方吞噬另一方,而是借鉴了之前开启盒子时那种“太极圆转”的意境,令阳刚内力与温润巫力沿着一种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转、交织。初时颇为艰难,两股真气时有冲撞,经脉传来微微胀痛。但每当此时,玄牝珠的气息便及时涌至,化解戾气,抚平创伤。
渐渐地,一个模糊的气旋在龙志炼丹田处缓缓形成。阳刚内力为白,巫戒之力为灰,二者并非混合成一色,而是如同太极图中的阴阳鱼,首尾相接,循环往复,中间那道“s”形界线,便是由玄牝珠的清灵之气构筑的平衡之域。
随着气旋的稳定,龙志炼惊喜地发现,原本各自为政的两股真气,开始产生奇妙的共鸣与增益。游龙内力的刚猛之中,多了一份绵长与韧性;而巫戒之力的生机滋养之效,似乎也因阳刚内力的催谷而更加显着。最明显的是,内力恢复的速度大增,且新生的真气更为凝练精纯,运转起来圆转如意,再无先前那种隐隐的滞碍之感。
就在这气旋彻底稳固,龙志炼沉浸于这种内力增长、如饮醇酒的美妙感觉时,异变陡生!
那一直沉睡于血脉深处的炽热力量,似乎被这稳定而强大的新生气旋所引动,竟自发地产生了一股吸力!龙志炼浑身一震,只觉得周身血液仿佛沸腾起来,一股远胜从前、难以言喻的灼热感自骨髓深处涌出,就要汇入那丹田气旋之中。
这变故突如其来,远超龙志炼掌控。那炽热力量霸道无匹,若任其贸然闯入刚刚达成平衡的气旋,后果不堪设想,极可能导致内力失控,经脉重创!
“不好!”龙志炼心中大惊,正欲强行压制。
千钧一发间,一直静悬于眉心的玄牝珠骤放光华!一股远比平时磅礴的清流汹涌而出,并非强行阻挡那炽热力量,而是如同一张柔韧无比的大网,瞬间将那股躁动的血脉之力包裹、隔绝开来。清流与炽热在血脉深处形成短暂的僵持,龙志炼甚至能“看”到紫气与赤光交织的景象。
玄牝珠的清灵之气源源不绝,终是更胜一筹,将那躁动的血脉之力缓缓安抚、压制,使其重新归于沉寂。整个过程虽在电光石火间,龙志炼却已惊出一身冷汗,心中后怕不已。
“好险!这新生力量竟如此霸道,若非玄牝珠,今日恐要走火入魔!”龙志炼暗忖,对玄牝珠的感激与重视又加深一层。经此一遭,他也明白,这血脉之力虽强,但觉醒程度尚浅,且难以驾驭,在未能完全掌控之前,不可轻易引动,更不可贸然尝试将其与另外两股力量融合。
他收敛心神,继续稳固那由游龙内力与巫戒之力融合而成的太极气旋。经过方才的变故,这气旋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。直到感觉气旋自行运转无碍,内力充盈鼓荡,更胜从前,龙志炼才缓缓收功,睁开了眼睛。
此时,庙外天际已微露曙光,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。
“你醒了?”墨羽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关切,“方才我感应到你气息一度剧烈波动,可是出了岔子?”
龙志炼长身而起,只觉神清气爽,周身精力弥漫,便将方才险情与最终成功融合两股内力的事简要说了一遍。
墨羽听罢,亦是神色数变,最后松了口气:“万幸有玄牝珠护持!内力融合非同小可,你能初步成功,已是莫大机缘。至于那血脉之力,看来需待机缘,或寻得特定法门,方能循序渐进,急不得。”
龙志炼点头称是,经过这番调息,他不仅内力大增,对自身力量的认知也深刻了许多。
此时,墨羽将星陨残图铺开,指着其上一条新出现的、蜿蜒指向伏龙渊更深处的标记道:“我研究良久,结合引星盘感应,这星陨之地的入口,恐怕不在伏龙渊边缘,而是在这渊底某处,或许是一处隐秘的洞窟或峡谷。图上此处标记了一个类似漩涡的图案,旁边有几个古篆小字,似是‘潜龙涧’。”
“潜龙涧……”龙志炼沉吟,“听这名字,便知非善地。如何下去是个难题,伏龙渊深不见底,峭壁陡滑,更有毒瘴迷雾环绕,寻常轻功绝难抵达。而且,那面具人与血巫宗之人,很可能就在渊底左近守株待兔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墨羽道,“所以,我们需得另寻路径。你瞧这里,”她手指移到残图边缘,伏龙渊外围区域的一处山脊,“这里标记了一条几乎湮没的小径,旁注‘猿猱道’,意思是唯有猿猴可渡之险径。此道虽险,却似乎可绕过渊口大部分可能被监视的区域,直接下到渊底某一高度,再设法寻找那‘潜龙涧’。”
龙志炼仔细观看,那“猿猱道”曲折无比,沿途还有几个叉形标记,似是代表危险。“看来这是前人留下的隐秘路径。虽险,总比硬闯渊口,直面强敌要好。”
计议已定,两人便不再耽搁。墨羽取出干粮清水,二人分食,略作充饥。龙志炼内力既复,更胜往昔,精神奕奕。墨羽虽功力稍逊,但心思缜密,准备周全,亦是无碍。
天色微明,山间雾气弥漫。两人离开破败的山神庙,依照残图所示,向东折而向北,钻入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之中。他们专拣人迹罕至之处而行,龙志炼灵觉因玄牝珠之故更为敏锐,往往能先行察觉数十丈外的虫豸动静或飞鸟惊起,数次提前避开可能存在的巡逻暗哨,一路有惊无险。
如此昼伏夜出,在山林中穿行了两日,终于抵达了残图所示的那段山脊。只见脚下云海翻腾,两侧峭壁如削,深不见底。一条近乎垂直的、仅有脚掌宽的天然石棱,如同巨斧劈出的一道细痕,紧贴着悬崖壁,向下延伸,没入云雾之中。石棱上长满滑腻青苔,间有松树顽强扎根石缝,枝干虬曲,这便是“猿猱道”了。
饶是二人轻功不凡,见此险景,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这哪里是路,简直是绝境!
“我先下。”龙志炼沉声道。他功聚双足,踏足石棱之上,只觉滑不留足。他深吸一口气,身形微蹲,施展出“游龙身法”中最为精巧的“壁虎游墙”诀,手足并用,如履薄冰般缓缓向下挪移。墨羽紧随其后,她身法轻灵,如羽絮飘落,但亦需全神贯注,不敢有丝毫分心。
下行约百丈,雾气渐浓,湿寒之气侵衣透骨。下方忽然传来隆隆水声,似有激流奔腾。又下数十丈,眼前豁然开朗,只见一道巨大的瀑布如白练垂空,自对面崖壁轰然砸下,注入下方深潭,水汽氤氲,声震山谷。而这“猿猱道”,竟-需从瀑布水幕之后穿过!
水势汹涌,震耳欲聋。龙志炼与墨羽相视一眼,均知此关难过。一旦失足,或被水流冲下,便是万丈深渊,粉身碎骨。
龙志炼示意墨羽稍待,他运起内力,护住周身,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水幕。只觉水流冲击力巨大,冰冷刺骨。他凝神感知片刻,回头对墨羽道:“水幕之后崖壁有凹陷,可容暂歇,但需一口气冲过这三丈宽的水幕,中间无处借力!”
墨羽点头,俏脸之上满是坚毅之色。
龙志炼低喝一声:“跟紧我!”话音未落,他身形如箭射出,竟是逆着磅礴水势,硬生生撞入瀑布之中!墨羽不敢怠慢,如影随形,急掠而入。
一入水幕,顿觉天旋地转,巨大的冲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,仿佛要被碾碎卷走。龙志炼将融合内力催至顶峰,周身泛起淡淡微光,如中流砥柱,强行稳住身形,双足在滑溜的崖壁上连点,每一脚都深陷石中,借力前窜。墨羽紧随其后,玉手不时拍出,借水流反震之力调整方位。
短短三丈距离,却似千里之遥。就在龙志炼内力将竭,身形微滞的刹那,他终于看到了水幕后方那处凹陷的岩石平台。他猛提最后一口气,奋力一跃,终于脚踏实地,落在平台之上,随即反手一抓,正好拉住随后冲出的墨羽的手臂,将她稳稳带了进来。
两人均是浑身湿透,气喘吁吁,相顾之下,皆有劫后余生之感。这平台不大,但足以容身,且干燥异常,似是瀑布常年冲刷形成的奇特空间。
略作调息,龙志炼忽觉怀中微热,取出那“伏龙镇令”,只见令牌之上那“镇”字,竟在幽暗之中散发出淡淡的青铜光辉,与这洞穴深处的某种气息隐隐呼应。
“看来,我们找对地方了。”龙志炼目光锐利,望向平台后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,“这瀑布之后,恐怕别有洞天。”